舜英在屋顶ะ上站了有半个时辰,才沿着梯子慢慢走下来。她的身量比以前高了,却还是面黄肌瘦。她脸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冷漠更重了,如同罩着一层寒霜一般,使人不敢轻易接近。
昭王之死震动天下,楚国因此一鸣惊人。周室和中原诸侯虽然更加厌恶楚国,张口闭口称之为蛮夷,内心却是颇็为忌惮。
舜华忙说:“我们是齐国人,打算到蔡国去投亲。”仲苏看她一眼,明白她是怕说到楚国去会惹宋人敌视,所以隐瞒。
舜华惊恐道:“这里荒凉无人,他们要动手了罢?”
仲苏说:“为何?”
舜华在街上边走边看,目不暇接。她想,镐京虽称王都,其规模繁华似乎ๆ还不如临淄。车夫见她兴致勃勃,故意放慢度,在街上缓行。
仲苏怒道:“呸!谁稀罕他的财帛!他本想也害我,我费尽周折才逃回来的。叔叔,我一定给父母哥哥报仇!”
仲苏说:“怪不得她在那边陪着季甲说得热闹,原来是吸引季甲â注意,让你逃走。”
叔牙说:“今日午后,先王下葬之时,太师和伯虎将军一起被葬在先王墓旁้。天下人都已知道。”
姜我父并不疑心,对夫人说:“明日先王下葬,大王可能和我商量殡葬事宜。”夫人说:“君侯早回。”
三人哭了半天,宣王说:“我召你们进宫,乃ี是托孤之意,你们想必知道。”姜我父召虎听到正题,忙正襟危坐,诺诺连声。
舜华呸了一声说:“你自己怀春吧。”
眼看时近正午,太子在车上已经睡着了。大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的影子,愈来愈近。迎接的人群骚动起来。王师真的回来了。侍从忙小声唤醒太子。太子打了个冷战,不情愿地坐起来。
舜英惊骇地看着叔牙,仿佛难以置信他能用这样的口气责备她。叔牙一见她的样子也愣了,一时不是后悔,而是害怕。舜英转身向门外走去,他急忙跟上去,拉住舜英的手臂,连声说:“我错了,你别生气。要不你就打我一顿ู,可是你不能不理我。”说着拦在舜英面前,抓起她的手就往自己้脸上乱ກ打。
舜英夺手出来,气道:“你这是做什么?七尺男儿却喜怒无常,举ะ止如同小儿,岂不可笑?”
叔牙说:“我既ຂ然可笑你就笑一笑吧。”
舜英瞪他一眼,说:“我不在你家了。我要去观星台,我喜欢显得与众不同,喜欢显得比你聪明。”
叔牙忙笑说:“好好好,我们去观星台。”
舜英果然朝观星台走去。叔牙跟在一旁้,不停哄着她,直到她说:“好了,别ี罗嗦了。”叔牙这才放心。
二人边说边登上观星台。舜英一旦站定就仰头细看,瞬间入迷。叔牙随着她的目光看了半天,仍然莫名其妙,便问:“你能认出多少星星?”
舜英说:“大约三百余颗。”
叔牙万分景仰地看着舜英说:“你太了不起了。我看着满天星星都是一模一样的,你怎么เ分辨它们?”
舜英说:“不过因为日久熟ງ识而已。比如你乍ๅ到一个诸侯国中,一定感觉所有的房屋,所有的人都一样,你分不清东西南北。而那里的久ื居之ใ民则清楚每座房屋的归属,每人相貌性情的不同。我从小就和这些星星打交道,自然分得清它们。”
叔牙又看了半天说:“我还是看它们都一样。你给我讲讲罢。”
舜英抬手指着北方辽阔的天空说:“以前历代的星象官们把天上的星星划分几个ฐ一组,每组定一个名称,这样的星星组合称为星官。各个星官所包含的星数多寡不等,少到一个,多到几十个,所占的天区范围也各不相同。其星官数目,书册上记载的是三十二个ฐ,我看到的则有三十八个。”
叔牙说:“哪里有三十八个?”
舜英看他一眼,知道他并非真想学习星象,不过是想听她说话而已๐。她说:“那很麻烦,几句话是说不清的。我就告诉你几个ฐ重要的罢。”
叔牙赶紧ู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,舜英指点天空说:“最重要的星官是三垣、二十八宿。三垣即紫微垣、太微垣、天市垣。每垣都是一个比较大的天区,内含若干小的星官,各垣都有东、西两藩的星,左右环列ต,其形如墙垣,故曰为‘垣’。
“紫微垣是三垣的中垣,居于北天中央,所以又称中宫,或紫微宫。紫微宫相应的就是地上的天子宫殿,各星多数以官名命名。太微垣是三垣的上垣,位居于紫微垣之下的东北方,北斗之ใ南。太微即朝廷的意思,星名亦多用官名命名。天市垣是三垣的下垣,位居紫ใ微垣之下的东南方向,天市指的就是集市,故星名多用货物、星具等命名。
“黄道附近的星象,是依据月亮在一个月内每天运行的位置,划ฐ分成二十八个大小不等的部分,每一部分叫做一宿,合称二十八宿。根据二十八星宿出现的方位,分为青龙七宿、朱雀七宿、白虎七宿、玄武七宿。”
舜英看看叔牙说:“你听明白了没有?”
叔牙搔头笑说:“差不多一点都没明白。”
舜英一笑说:“那就别费脑筋了。其实懂这些也没什么เ用处。还不如你会种瓜种菜。”
叔牙脸红说:“你又取笑我。我知道我读书少,比不得你。”
舜英扬眉说:“冤哉!我何曾取笑你了。本来我就最佩服能耕作土地的农夫。他们才是一国之本。试想,世上若无农夫,尽是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和官员,那成什么样子。不用占卜就能ม知道,大家一起饿死了。”
叔牙听得满脸笑容,说:“我只见过你一个身为ฦ贵族却不藐视贱民的人。”
舜英微笑不语。叔牙又想伸臂抱她,舜英却不大喜欢过分亲热,便转身躲开。叔牙穷追不舍,舜英逃到铜鼎之ใ后,叔牙跳过铜鼎,一把拉住舜英,在她脸上吻个ฐ不休。舜英从来没有过这样放肆的生活,又是惭愧,又是欣喜,模糊地想着,即使明日就死了,我也算是不枉此生。季甲为她建造这座高台,原本是庄严神圣之地,却成了她与叔牙嬉戏的风月之所,一想到这里,她心中ณ竟生出恶意的快乐来。
良久ื,叔牙才说:“是哪一个ฐ可恶的星星告诉你,你不能嫁给我?”
舜英顿时心里一沉,说:“我的小小命运,还不配得到星星的指示。是我用文王八卦占卜出来的。”
叔牙说:“那文王八卦又是什么东西?”
舜英耐心说道:“当年文王被纣王囚禁三年,在狱中作出《易》一书,推演世间事物之原理,演出六十四种卦象。六十四卦皆由八卦两两ä相重组成。八卦就是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,主要象征天、地、雷、风、水、火、山、泽。人的活动区域大体在这八种自然造化之中,所以八卦组合而成的六十四卦与人的命运前途息息相关。后世就依此法占卜吉凶。”
叔牙说:“原来八卦是文王所创。”
舜英温柔一笑:“我老师说是的。而传说是上古伏羲氏所创น。这恐怕永远弄不清了。世间有很多终极的秘密,不是我能懂ฦ的。人没有自封的那样聪明。再过多少年,也有人搞不懂的东西。大到เ天地万物的本源,小到เ每人的遭际命运,都是无迹可循的神秘的事物。恐怕文王也说不清八卦究竟是什么。或者在某一刻,他心里灵光闪动,通晓了天机,就写下了《易》。但他写的六十四卦,意思也是模棱两ä可的,非极有天赋的人不能明白。”
叔牙说:“那你就是极有天赋的人。”
舜英微微一笑说:“不能ม说极有,就略有一点罢。有些事我想的头痛欲裂也不明白,我就想也许这就叫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叔牙越听越有趣,说:“我还以为你是无所不知的。那你老师知道得比你多罢。”
舜英嘴角一翘,露出不易察觉的冷笑。她说:“或许。”
叔牙说:“你老师待你是很好的。”
舜英忽然鄙弃地说:“其实,今日的朝廷里可以说一个好人也没有。”
叔牙忍不住大笑。舜英说:“你傻笑什么เ?”
叔牙笑说:“你自己就是太卜呢。”
舜英说:“那我也算不上好人。”
叔牙忙说:“不,舜英,你是世上最好的人。”
舜英说:“你说我好,而在国人眼里,我和那ว些官员一样,都是些浑浑噩噩又贪婪狠毒的硕鼠。”
叔牙笑说:“那ว你就不当这个太卜了,好好跟我回家过日子去。”
舜英说:“不是我想当,是太保大人逼我当。”